Revolutionary Roa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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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王小波系列】《黄金时代》—— 爱情与幻灭

《黄金时代》—— 爱情与幻灭

陈清扬胸部丰满,腰肢纤细,脖子修长,脸蛋漂亮。所有人都知道陈清扬的美,窥伺她的美,觊觎她的美,包括王二。精壮的男人们没病时找陈清扬看病,只是他们说出口的便是破鞋了。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。

陈清扬与王二在台上被批斗,宣传队的人将她五花大绑,以致曲线毕露,她看到场下的男人裆下凸起,她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。

陈清扬丝毫不能理解这个世界,不能理解她在这个世界里的遭遇。此时,她在人群中看见了王二。王二来找陈清扬看病,腰上的窟窿证明王二至少不像别的男人一样没事找事。

陈清扬对王二有很多期待。

起初,她期待王二能够帮她证明自己不是破鞋,但是发现王二并不愿意帮她证明,而只是希望与她做爱。陈清扬说王二很混。但他至少是真实的。

王二在二十一岁的生日那天,躺在草地山,他看着自己在蓝天和阳光下勃起的生殖器,如同启蒙一般地意识到,在这一生的黄金时代里,它如同王二的存在本身一般重要:

“天色微微向晚,天上飘着懒洋洋的云彩。下半截沉在黑暗里,上半截仍浮在阳光中。那一天我二十一岁,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。我有好多奢望。我想爱,想吃,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。”

于是王二打算引诱陈清扬与他做爱,他给出的理由是两人伟大友谊的义气。陈清扬被这个理由所打动:“那些话就像咒语一样让她着迷,哪怕为此丧失一切,也不懊侮。” 于是,他们在后山上做爱,王二终于不再是童男子,陈清扬也因此不再为纷纷的破鞋言论所困扰:

“自从她当众暴露了她是破鞋,我是她的野汉子后,再没人说她是破鞋,更没人在她面前提到王二(除了罗小四)。大家对这种明火执杖的破鞋行径是如此的害怕,以致连说都不敢啦。”

陈清扬还说:“她丝毫也不怕成为破鞋,这比被人叫做破鞋而不是破鞋好得多。她所讨厌的是使她成为破鞋那件事本身。” 那么什么是使他成为破鞋那件事呢?我想,是爱情的破碎。

王二被人用一条插秧凳打在腰上,旧伤复发,陈清扬说:“你别怕。要是你瘫了,我照顾你一辈子。” 我不能说这是陈清扬对王二的爱情的体现,但至少她有了更多的期待,这种期待在时间的尺度上被拉长。

王二住进荒山之后,队里的人都说王二不存在。陈清扬糊涂了,她决心上山来找他,她对此好奇,到底什么才是存在?我想,这恰恰证实了陈清扬对王二有了更多的期待:

陈清扬说,她到山里找我时,爬过光秃秃的山岗。风从衣服下面吹进来,吹过她的性敏感带,那时她感到的性欲,就如风一样捉摸不定。它放散开,就如山野上的风。她想到了我们的伟大友谊,想起我从山上急匆匆地走下去。她还记得我长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,论证她是破鞋时,目光笔直地看着她。她感到需要我,我们可以合并,成为雄雌一体。就如幼小时她爬出门槛,感到了外面的风。天是那么蓝,阳光是那么亮,天上还有鸽子在飞。鸽哨的声音叫人终身难忘。此时她想和我交谈,正如那时节她渴望和外面的世界合为一体,溶化到天地中去。假如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,那实在是太寂寞了。

陈清扬实在是太寂寞了,她被所有人误解,她期待王二能够与她交谈,期待王二能理解她所有的孤独和寂寞。可是当她来到王二的草房里时,王二并没有在等待他,王二并没有与她相同的渴望:

陈清扬说,她到我的小草房里去时,想到了一切东西,就是没想到小和尚。那东西太丑,简直不配出现在梦幻里。当时陈清扬也想大哭一场,但是哭不出来,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。

陈清扬,在第一次和王二做爱的时候,就对王二的生殖器充满了愤怒,因为它和所有男人的生殖器一样,丑陋而单调。此后他们依然做爱,并且王二对此充满了敬业精神,但是这样的过程里陈清扬的孤独和寂寞仍然没有被消解:

陈清扬说,那一回她躺在冷雨里,忽然觉得每一个毛孔都进了冷雨。她感到悲从中来,不可断绝。忽然间一股巨大的快感劈进来。冷雾,雨水,都沁进了她的身体。那时节她很想死去。她不能忍耐,想叫出来,但是看见了我她又不想叫出来。世界上还没有一个男人能叫她肯当着他的面叫出来。她和任何人都格格不入。

陈清扬后来和我说,每回和我做爱都深受折磨。在内心深处她很想叫出来,想抱住我狂吻,但是她不乐意。她不想爱别人,任何人都不爱;尽管如此,我吻她脚心时,一股辛辣的感觉还是钻到她心里来。

陈清扬在和王二做爱的过程中,获得了肉体上的满足,这样的满足甚至让她想要叫出来。但是她不能,因为她知道她并不爱王二,王二也并不爱她。她并非不想爱任何人,可哪怕是面前这个最能让她有所期待的男人,也不能满足她对爱情的幻想。她明白了:

人活在世上,就是为了忍受摧残,一直到死。想明了这一点,一切都能泰然处之。

陈清扬终于解脱,她不再因为这个陌生的世界而感到困惑,她不再为破鞋而困惑,也不在为爱情而困惑。她学会了接受,接受与王二敦伟大的友谊,甚至接受自己追求的爱情成为了自己的罪孽。

陈清扬说,当王二扛着她走在山间,并在她的屁股上打了两下的时候,她爱上王二:

那一刻她觉得如春藤绕树,小鸟依人,她再也不想理会别的事,而且在那一瞬间把一切部遗忘。在那一瞬间她爱上了我,而且这件事永远不能改变。

我对这句描述尤其印象深刻,我见过许多高大的榕树,但却从未想到“春藤绕树”竟能成为如此缠绵的比喻。这是属于陈清扬的爱情,但并不属于王二。王二带给了陈清扬希望,但终究没有帮助她从巨大的寂寞中解脱。而王二也将渐渐明白:“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,人一天天老下去,奢望也一天天消失,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。” 但至少陈清扬和王二都曾在生命里真实地面对过自己的内心的渴望。


2018.12.24 于金华
倪嘉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