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随笔】父亲的副驾

我上学的时候几乎很少坐公交车,父亲总会抽出时间来送我。于是父亲成了我的专车司机,父亲的副驾驶座成了我的私人专座。母亲总说父亲对我的偏爱太过明显,无论我去哪儿,总是能抽出时间接送,但对她却常常没时间。

父亲的第一辆车是一辆自行车。他年轻的时候,在村里的一个小屋子里办了个小作坊,加工小五金材料,完成之后送货给下家,靠的就是一辆自行车,两个蛇皮袋分别挂在自行车两边,父亲说他就这样脚踩自行车踩几十公里路去送货。父亲在和母亲结婚以后买了一辆摩托车,也算是鸟枪换炮,告别了他的自行车时代。我就是出生在父亲的摩托车时代,但是那时候尚年幼,记不得许多细节。

在我刚念小学的时候,父亲的小作坊更大了一些,于是决定要买一辆皮卡车。得知这个消息的我是很兴奋的,因为特别喜欢皮卡车后面大大的货箱。小时候村子里的大伯有一辆三轮车,这是村里的小孩子们最喜爱的大玩具,每当三轮车启动,大家在三轮车后面的拖斗里迎风歌唱,颇有“恰同学少年,风华正茂”的味道。我想,这样的童年经历成为了我喜爱父亲的皮卡车的缘起。

到了四年级的时候,我转学去了城里的学校,因为家仍在农村里,所以需要父亲大清早起床开着他绿色的皮卡车送我去城里上学。途中有一段沿江的老路,十分漂亮,右侧就是横穿整座城市的“婺江”,左侧则是一片弃用的老厂房。这其实当年供老厂房用的旧路,所以路面很窄。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郁郁葱葱,颇有些遮天蔽日的趋势。父亲的时间掐得很准,开车到这里一定是七点左右。车里的广播会在整点准时进入一档热线节目,我现在仍然能记得这档节目的名字和开场白。这段半个小时的路程,我和父亲一起走了两年。

即便如此,年少任性的我仍然对父亲颇有不满。到了初中的时候,我念的是寄宿制学校,周六的早上大家上完课,就会可以放学回家了,中午的时候学校的门口停满了家长的车。父亲来接我的时间,则不能像早上送我时一般准时,常常不能确定,等到同学们都被接走了,我仍独自坐在校门口的传达室里,盯着窗外的马路,等待父亲的到来。那时候还没有手机可以消磨时光,等待着实是望穿秋水,度日如年。有一回在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,我坐到父亲的车里,闷闷不乐,憋了半天不说话,最后撂下一句:“我自己以后做公交车回家吧,不用你来接我了。” 我清晰得记得父亲在听到这句话以后,怔了一下,随后并没有做任何回答,于是父子两人一路无话。到了周一的清早,父亲在送我去上学的途中,轻声细语地和我说:“周六还是我来接你吧,坐公交车挺远的,也不安全。” 我想,这大概是父亲用了一整个周末想出来的理由。而我没多想的是,父亲一边忙着生意,一边要抽出时间来接我本已是不易。就这样,我念中学的这段路父亲又送了六年。

后来我到外地念了大学,我坐父亲专车的机会就少了许多。父亲的皮卡车也因为排放量的问题被强制报废,父亲总是念叨:这辆车他开得很好很小心,其实还性能很好,强制报废真的很可惜。

如今我在外地工作,也有了自己的车,但是每次我要回家,父亲都让我坐高铁,否则就要开几个小时的高速,太辛苦了。生意上不再那么忙碌的父亲,每次都会早早在车站等我。

母亲习惯坐在父亲车里的后排,哪怕我不在家里,她也是坐在后面。也许在母亲的心里,父亲的副驾驶座也是我的专属座位,毕竟这是十多年的习惯啦。


2019/06/18
倪嘉铭 于杭州